「IPO全观察」栏目聚焦首次公开募股公司,报道企业家创业经历与成功故事,剖析公司商业模式和经营业绩,并揭秘VC、CVC等各方资本力量对公司的投资加持。
2017年,曾在全球半导体巨头德州仪器任职的马潍博士,接到了他相识已久的李泽湘教授的创业邀约。
这位香港科技大学的教授最为人知的身份,是全球无人机巨头大疆(DJI)创始人汪滔的导师与早期关键支持者,被誉为“大疆教父”。
当年12月,李泽湘与马潍选择在湖南长沙这片充满工业基因的土地上,创立了希迪智驾。值得一提的是,李泽湘的家乡也正是湖南(永州市蓝山县)。
八年之后,由这场“产学研”融合所孕育的种子,已生长为参天大树。12月19日,港交所迎来这家独特的硬科技公司——希迪智驾正式挂牌上市,成为港股“无人驾驶矿卡第一股”,也是港股“商用车智驾第一股”。其股价平开报263港元,总市值约115亿港元,总募资约14.2亿港元。
从江苏的水泥矿坑到全球规模最大无人驾驶矿卡混编车队,希迪智驾用八年时间完成了一场硬科技的商业远征。与众多仍在寻找商业化路径的无人驾驶企业不同,此公司已经在中国二十余个矿山实现了规模化落地。
招股书显示,希迪智驾的收入从2022年的3105.6万元猛增至2024年的4.1亿元,年复合增长率高达263.1%。截至2025年6月30日,公司已交付414辆(套)无人驾驶矿卡,手中还有647辆(套)的指示性订单等待交付。
值得一说的是,李泽湘教授以其独特的“产学研投”模式,成功培育并连结了一个硬科技企业集群:除了希迪智驾,还包括已上市的工业运动控制核心供应商固高科技(当前市值约135亿元),和正在冲刺港股的AI家庭机器人公司卧安机器人(2025上半年营收4亿元,利润2790万元)。
这三家公司分别精准对应工业底层、家庭智能与商用车无人驾驶三大高成长赛道,构成了一个在技术路径与商业场景上互补的“清水湾硬科技矩阵”,形成了强大的生态协同效应。
2019年,是希迪智驾成立后的第三年,也是无人驾驶行业集体遭遇商业化寒流的一年。开放道路的技术复杂性与法规不确定性,让无数公司的梦想搁浅。
继续在开放道路的“星辰大海”中苦熬,还是彻底转向一个看似“不够性感”的领域?一次深入的行业调研带来了转机。
希迪智驾发现,中国矿山运输行业正面临一个日益尖锐的矛盾:矿石开采量持续增长,但愿意从事枯燥、危险矿卡驾驶的年轻人却慢慢的变少,司机平均岁数超过45岁,人力成本高企且安全风险隐患突出。
“那一刻我们意识到,矿山的痛点如此真实,需求如此迫切。”希迪智驾联合发起人、副董事长马潍说。
矿山场景封闭、速度要求不高,虽说感知和控制难度大,道路条件差,但规避了开放道路无人驾驶最难攻克的法律和复杂路况问题。而且,希迪智驾早期为开放道路无人重卡研发的感知、规划、决策算法,有高达70%能够迁移到矿山场景。
更关键的是,矿山运输市场规模超过3000亿元,即使只实现10%的无人驾驶替代,也是300亿的市场空间。
根据灼识咨询数据,2024年中国智能驾驶商用车市场规模达48亿元,其中封闭环境市场规模为26亿元,而自动驾驶矿卡解决方案就占据了19亿元。预计到2030年,这一细分市场规模将增至396亿元,年复合增长率达65.3%。
2020年,机会出现在江苏句容的一家水泥矿。客户的“考题”极为苛刻:只提供两台濒临报废、车龄超20年的老式燃油矿卡用于改装测试。
意思很明白,用最破的车试试,成了是惊喜,坏了也不可惜。团队内部也有不同的声音,但这也是很好机会。
三个月后,当这两台“老爷车”在没有安全员的情况下,自主完成装载、运输、卸料的全程,并在效率与能耗数据上展现出优势时,矿方的态度从怀疑变为惊讶,当即决定从“试一试”转向“买一批”,订购了14台纯电无人矿卡。
2022年11月,希迪智驾无人驾驶纯电矿卡编组进入矿区,开展“7×16小时”作业,成就了行业内的首个全矿山纯电无人驾驶项目。经过权威计量机构测算,无人矿卡作业效率达到有人驾驶的1.04倍,能耗成本减少88%。
从财务数据看,这一突破意义重大。2022年,公司收入为3105.6万元,净亏损2.6亿元(经调整净亏损为1.59亿元)。
到了2023年,收入增至1.2亿元,净亏损同为2.6亿元(经调整净亏损收窄至1.38亿元);2024年收入达到4.1亿元,净亏损扩大至5.8亿元(经调整净亏损进一步收窄至1.27亿元);2025年上半年收入已达4.08亿元,接近2024年全年水平,净亏损为4.5亿元(经调整净亏损为1.10亿元)。尽管公司按会计准则计算尚未盈利,但经调整净亏损额已随收入增长而持续收窄。
如果句容水泥矿是起点,那么国家能源集团大型露天煤矿项目,则是希迪智驾线年冬春时节,这座位于中国西北的大型煤矿气温骤降。
希迪智驾技术团队驻扎在矿区临时板房里,他们面对的是前所未有的挑战:实现全球规模最大的无人驾驶混编作业——让56台无人矿卡与约500台有人车协同工作。混编作业使得作业环境类似城市交通。
项目初期,一些开了几十年矿卡的老司机,对这群“铁疙瘩”充满不信任甚至挑衅。
一线的工程师分享了一个故事:一次夜间作业,一位老师傅驾驶有人车辆,在无人车队规整行驶时,突然从侧面“别”了进去,两车距离瞬间拉近到危险范围。后方无人矿卡的系统警报骤响,得益于提前设置的防御性算法,车辆及时做出了避让。
当时,近20人的技术团队就驻扎在矿区的板房里。收到反馈后,算法团队连夜分析数据,针对这类极端的“非典型人类驾驶行为”进行模型优化和策略迭代。他们不仅要让车“看得见”,更要让车“读得懂”那些隐藏在经验与习惯中的潜在风险。
这场与老师傅们持续的“攻防战”,迫使技术快速进化,最终锤炼出系统在超高复杂度混编场景下的可靠性与鲁棒性。
这个项目后来成为希迪智驾最重要的标杆案例,也为公司赢得了更多订单。截至2025年6月30日,公司已交付414辆(套)无人驾驶矿卡。
在自动驾驶矿卡领域,存在两种主流商业模式:一是“运营服务”模式,公司可以提供全流程运输服务,按吨公里收费;二是“产品营销售卖”模式,企业向客户销售无人矿卡及相关系统。
马潍回忆道,“运营模式看似门槛低,客户接受快,但需要大量资金垫付车辆成本,且会和矿山运营商客户形成竞争关系。最终我们决定坚持产品营销售卖模式,因为我们大家都认为这更符合长期趋势。”
这一选择让希迪智驾失去了一些短期机会。2022年,当采用运营模式的竞争对手快速扩大车队规模时,希迪智驾的销售团队感受到了巨大压力。
希迪智驾的应对策略是“用数据说话”。他们为每个潜在客户定制了详细的投资回报分析报告,展示购买无人矿卡与传统模式的全生命周期成本对比。
他们甚至帮助客户设计了“渐进式替代”方案:先用5台无人矿卡与现有车队混编,验证效果后再逐步扩大比例。这种务实做法赢得了客户信任。
“我们不通过运营积累数据,而是通过‘产品交付+售后赋能+客户共创’的模式,获取更广泛的真实场景数据。”马潍解释道。
市场趋势正在验证这一判断。随着无人驾驶技术成熟和客户认知提升,慢慢的变多的矿山开始倾向自主采购设备。他预计,到2030年,产品营销售卖将成为中国无人驾驶矿业的主导商业模式。
随着无人驾驶矿卡赛道升温,竞争者纷纷入场。易控智驾、踏歌智行等勇于探索商业模式的公司,华为、百度等科技巨头,三一重工、徐工等传统工程机械厂商都在布局。
“竞争已确定进入效率驱动阶段。”马潍总结道。在他看来,当技术路线逐渐明朗,比拼的核心就从谁的理念更炫,转向了谁能更高效、更可靠地解决实际问题。
希迪智驾的“高效”,首先凝结为一套名为 “四步迭代法” 的内部创新准则。从创意、完整、完美到可靠,四个阶段环环相扣,次次闭环,必须在前一阶段被真实场景验证后,才能进入下一阶段。
“这强迫我们从矿区里获取需求,而不是在实验室里空想。”马潍举例,其独特的“无终端超级混编”技术,正是源于客户“不愿为已有数百台有人车额外加装任何设备”的刚性要求。
这套方法论从根源上避免了创新沦为闭门造车,确保每一分研发投入都直指痛点。
矿山环境集合了车辆庞大、交通无序、环境恶劣、场景繁杂等所有坏因。希迪智驾是国内少有的同时深耕无人驾驶与车路协同(V2X),并成功将两者融合的企业。
这种“车-路-云”全栈能力,使其解决方案不仅能实现单车智能,更能通过车路协同优化全局调度,应对矿区特有的盲区、陡坡和复杂交汇。
面对来自不同维度的竞争者,马潍显得颇为冷静。他认为,无人矿卡绝非低门槛赛道,希迪智驾在漫长实践中构筑了四重难以速成的壁垒。
首当其冲的是 “技术与场景适配” 的壁垒。“实验室的算法,未必认识矿山的沙暴。”马潍说。
矿山动辄8%以上的陡坡、能见度瞬间归零的扬尘、冬季零下30度的严寒,对感知、控制和稳定能力的要求是消费级场景的数百倍。希迪智驾的算法历经无数真实工况数据的“捶打”,这是任何新玩家没办法用资金短时间购买的“经验值”。
其次是 “客户信任与标杆验证” 的壁垒。矿山生产关乎安全与巨额资产,客户决策极度谨慎。“他们不会为PPT买单,只会为亲眼所见的成果付费。”马潍指出。
希迪智驾的产品已在中国二十余座矿山落地,尤其是黑山项目这个“全球之最”,成为了最具说服力的活广告。一个新进入者,即使用同样技术,也至少需要3-5年时间在不同的矿山上完成安全验证周期,才能获取同等信任。
无人矿卡是机械、电气、算法、运维知识的复杂集成体。科技公司擅长软件,但缺乏对重型机械的深度理解;传统主机厂精通制造,但软件原生能力是短板。而每一个矿山的地质、流程、规范都千差万别,要求解决方案一定具备高度的可定制性。
如何将非标需求规模化?希迪智驾的答案是 “元矿山” 解决方案——一套核心部件标准化、场景功能模块化的技术架构。
“简单说,我们像搭乐高。”马潍解释道,无人驾驶域控制器、感知硬件等核心部件都是标准化的,不同的矿山是通过“元矿山” 软件来适配特定矿山的坡度、载重或流程。这使其能在控制成本的同时,实现批量化快速部署。
对于主机厂,其角色是“技术赋能者”,输出无人驾驶核心方案,共享制造渠道;对于科技公司,其角色是“场景互补者”,在芯片、大模型等底层技术上合作,自身贡献对矿山场景的深度理解;对于大型能源集团,其角色是“转型合作伙伴”,将无人驾驶与电动化、智能化结合,提供一揽子升级方案。
“这个市场足够大,容得下多种玩家,但最终胜出的,一定是真正理解矿山、能为客户创造持久价值的企业。”马潍认为。
招股书显示,截至2025年6月30日,公司研发人员达249人,占员工总数的54.1%。往绩记录期内,研发开支合计达5.45亿元。这些投入转化为356项中国注册专利、513项专利申请,以及海外11项注册专利。
睿兽分析显示,2018年至今,公司已完成至少9轮融资,获得合计近15亿元投资额,于2024年1月底最后一轮融资估值约90亿元。
1、顶级风险投资机构:红杉资本持股10.61%,新鼎资本持股9.67%,清水湾香港创投持股0.76%。
在希迪智驾成立不到半年的2018年,进行首轮融资时,李泽湘的 “清水湾香港创投” 便是重要投资方之一,与红杉资本、百度风投等顶级机构一同入股,为公司初期发展提供了关键支持。
资料显示,李泽湘于2014年联合高秉强、甘洁教授,创办了松山湖国际机器人产业基地(XbotPark机器人基地)。为了配套这一孵化基地,他在2015年成立了 “香港清水湾创业基金”,后发展为XBOTPARK基金,专门为体系内的勇于探索商业模式的公司提供早期、关键的资金支持。
红杉资本在2019年公司面临转型时,也是少数支持转向矿山场景的机构之一,其合伙人曾表示:“我们投资的是处理问题的团队,而不是追逐热点的公司。”
2、产业资本与战略投资者:百度风投持股2.39%,联想控股持股3.49%。
百度在AI和无人驾驶领域的积累,与希迪智驾形成了协同效应;联想则在计算硬件和供应链管理方面提供了宝贵经验。
3、国有资本与地方基金:重庆两江基金持股3.01%,湘江国有投资持股2.77%。
按照发行价计算,公司上市总市值约为115亿港元,对应2024年收入的市销率约为19倍。相比之下,自动驾驶领域的小马智行和文远知行市销率分别达到73倍(2024年收入达5.48亿元人民币,当前港股市值约481亿港元)和42倍(2024年收入达3.61亿元人民币,当前港股市值约231亿港元)。
希迪智驾的成功上市,为其始于2017年的创业历程标记了一个阶段节点。从改造老旧矿车进行技术验证,到在国家级矿区部署全球最大无人驾驶混编车队,公司走通了一条聚焦封闭场景、解决产业刚性痛点的务实路径。其对“产品营销售卖”模式和“元矿山”标准化体系的坚持,也体现了在规模化扩张与深度定制化之间寻求平衡的战略选择。
然而,上市仅是新的开始。矿山无人驾驶作为一个快速演进的细分市场,其技术可靠性、商业模式与规模化能力,仍需经历长期复杂运营的检验。